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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王虹”们好好活下来

作者:国家治理研究中心 浏览: 发表时间:2026-07-27 00:00:00
作者:牛献忠 博士 研究员 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

2026年7月23日,美国费城,第二十一届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王虹、邓煜两位中国籍数学家同时登上菲尔兹奖领奖台——这是菲尔兹奖自1936年设立90年来,中国籍数学家首次获此殊荣,且一举占据当年4个名额中的2席。王虹与约书亚·扎尔合作,以2025年2月发表的127页证明论文,彻底解决了困扰数学界逾百年的三维挂谷猜想。消息传来,国内振奋。但振奋之余,更需要冷静思考一个问题:中国从来不缺聪明的头脑,缺的是什么?

一、数学是底层学科,中国智力禀赋已被反复验证

现代自然科学的认识论谱系呈现鲜明的层级结构:化学的底层是物理,物理的底层是数学。数学不仅是一切自然科学的形式语言,更是重大技术变革的'反应堆'——量子力学、DNA双螺旋、石墨烯、CRISPR基因编辑,全部诞生于自由探索型基础研究,并最终催生了半导体、生物医药、新材料等万亿级产业。

中国在数学智力禀赋上的表现,已经被数据反复验证:

• 奥数赛场:自1985年中国首次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IMO)以来,共获得23次团体总分第一,30余年间斩获174枚金牌,平均单次参赛金牌4.7枚,两项数据均居世界第一。

• 菲尔兹奖突破:2026年王虹、邓煜同届获奖,加之此前的丘成桐(1982)、陶哲轩(2006),华人数学家在菲尔兹奖这一数学界最高荣誉上已实现四代接续登顶。

• 重大难题攻坚:张益唐2013年以《素数间的有界间隔》在孪生素数猜想上迈出历史性一步;王虹、扎尔127页论文被知名数学家内茨·卡茨称为'百年一遇的成果'。

数据说明两个问题:第一,中国的基础数学人才储备极其雄厚;第二,中国有足够多的智力资本去冲击世界数学顶峰。但174枚奥数金牌与本土菲尔兹奖'0的突破'之间,横亘着一条长达数十年的转化鸿沟——这鸿沟不是智力问题,而是制度问题。

二、王虹的'非典型'轨迹说明天才往往不符合标准化流水线

王虹的成长路径,对传统'竞赛—绩点—帽子'的线性人才评价逻辑构成了温和但深刻的挑战。

根据公开报道与网络回忆提及:王虹2007年以广西考生身份进入北京大学,因北大数学系在广西当年仅招1人,分数不足被调剂至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大二转至数学科学学院后,并非传统意义上'一路开挂'的竞赛学霸,在数院曾被评价为'小透明';本科毕业申请巴黎综合理工学院时,因数院评价标准与推荐信资源不匹配,最终由仅共处一年的地空学院班主任伸出援手撰写推荐信,才得以成行。

这些细节的真伪尚可考证,但其揭示的规律却具有普遍意义:真正具有颠覆性潜力的基础研究人才,往往不以线性竞赛成绩为特征。王虹在获奖采访中坦诚,在北大时曾感到'discouraged'(沮丧),数学突然变难了,甚至想过转行建筑学。一个最终攻克挂谷猜想的学者,在成长过程中同样经历了自我怀疑与制度性评价的'错位'——这正是基础研究人才成长的真实图景。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邓煜:2006年IMO金牌得主,2009年转学MIT,是典型的'竞赛—直通'路径。两条路都通向了菲尔兹奖——这恰恰说明,中国基础教育的水准足以为不同特质的顶尖人才提供起点,但从'顶尖学生'到'顶尖学者'的20年长跑中,制度体系能否持续托住非典型天才,才是决定性变量。

三、尊重基础研究的长周期、高风险、高失败率客观规律

要理解为什么需要制度容错,必须先尊重基础研究本身的规律。中科院战略研究院数据:近50年全球重大颠覆性技术,83%源自无短期商业化目标的高风险基础研究。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统计:全球同类高风险课题平均结题成功率仅28.7%,超七成课题全程无阶段性有效成果;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生命科学前沿项目失败率突破72%。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的数据更为直观:纯基础研究的成功率仅有3%,应用基础研究的成功率约为15%;从基础研究的知识发现到实现商业化,往往要经历20至30年。屠呦呦从2000多个中药方中筛选青蒿素耗时数年;'中国天眼'FAST从构想到建成历时23年;量子通信'墨子号'凝聚了潘建伟团队近20年的坚持。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用'3年出论文、5年出成果'的短周期考核去衡量基础研究,绝大多数真正的原创性探索都会在'失败'中被腰斩。王虹与扎尔证明三维挂谷猜想,采用的正是2022—2025年分三篇系列论文逐步推进的'慢功夫'——这种'十年磨一剑'的节奏,与当下许多高校'年度考核+聘期考核+项目结题'的三重压力,本质上是冲突的。

四、我们的制度短板在'转化'环节丢了什么

中国奥数金牌174块、菲尔兹奖本土0突破的'不对称断裂',症结不在基础教育,而在高等教育与科研评价环节。具体而言:

第一,'唯论文、唯帽子、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的五唯惯性仍未根除。短期量化指标对研究布局的干扰,使得青年学者不敢押注'可能十年无解'的真问题,转而选择'从99分到99.5分'的精进型课题——这类工作重要,但难以产生'从0到1'的突破。

第二,非共识项目缺乏识别与资助通道。王虹式的'非典型'学者,在标准化评价中极易被淹没。科技部《加强'从0到1'基础研究工作方案》虽已明确'探索支持非共识项目的机制',但具体落地仍在探索。

第三,'养闲棋冷子'的制度性保障不足。研究型大学中,对具有形而上学兴趣但暂未产出显性成果的探索者,缺乏'不低于来华留学生标准的基薪保障+免于刚性考核'的容错岗位设计。

五、让制度适配规律,而非让规律屈从制度

令人欣慰的是,国家层面已经给出清晰的方法论。科技部《加强'从0到1'基础研究工作方案》明确提出:推行代表作评价制度、建立促进原创的基础研究项目评价制度、鼓励自由探索、赋予科研人员更多学术自主权、把冷板凳坐热。中科院与光明日报联合观察进一步提出'三层漏斗'式经费结构:底层约60%为稳定支持资金,给予团队5至7年长周期保障;中层约30%为竞争性项目经费;顶层约10%设立高风险探索基金,专门支持非共识但具备颠覆性潜力的项目。

人民日报教育大家谈栏目进一步指出:评价改革应'实行真正的小同行评议,重点考察研究工作的原创性、科学意义和长远潜力';应'建立探索风险档案,记录和认可科学合理的试错和高风险探索过程'。

将这些政策原则转化为可操作的大学治理,至少需要三步走:

第一,设立'自由探索学者'长周期岗位。对具有形而上学禀赋的探索者,提供不低于来华留学生标准的基薪(目前国内985高校留学生奖学金约3—5万元/年,本土博士后可参考此基准上浮),免除其在5至7年内的职称晋升、项目结题、年度量化考核压力,让其免于生存焦虑地从事高风险探索。

第二,建立'非共识项目'绿色通道。借鉴美国NSF'不考核前期成果、不约束研究周期、允许课题中途变更研究方向、失败不追责'的三级专家盲审机制,在国内基础研究项目中划出10%—15%的经费额度,专门用于资助'评委看不懂但可能开创全新领域'的项目。

第三,重塑导师与推荐信制度的'道德底线'刚性。王虹案例中,地空学院教师出于学术良知为其出具推荐信,客观上改变了一位未来顶尖数学家的命运轨迹。这既彰显了师德的光辉,也反衬出当前推免与推荐信制度的'识别盲区'。应将'对非典型优秀学生的识别与举荐'纳入导师师德考核的正向指标,让更多'王虹'不会因为'小透明'身份而被制度性忽视。

六、水涨方能船高,制度方能巨人

吴康教授在评价王虹、邓煜同届获奖时指出:'奥数是菲尔兹奖的摇篮,这句话一点都不为过'——中国的奥数体系'是全球规模最大、也最有成效的'。但摇篮只是起点,从摇篮到领奖台,中间20年的'制度养护'才是真正的试金石。

基础研究是一场'长周期、高风险、高爆发'的非线性长跑。当我们拥有每年50万名中学生参与省级数学预赛、最终60人入选国家集训队的庞大选拔基数,当我们拥有174枚奥数金牌的丰厚储备,中国缺的从来不是'聪明的孩子',而是让这些孩子长大后能'坐得住冷板凳、冒得起高风险、经得起零产出'的制度环境。

2026年王虹、邓煜同登菲尔兹奖领奖台,是本土数学的里程碑,但不应成为终点。真正的问题是:下一个王虹,此刻是否正在国内某所大学的'非典型'位置上挣扎?我们能否在制度上'养'住这盘闲棋冷子,让对形而上抱有纯粹兴趣的探索者能够活下去、长得大?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坚持系统观念'——这一方法论同样适用于人才制度:政府归位、市场到位、社会就位,但首先,大学要给学生与青年学者留下一片'免于恐惧的自由探索空间'。人才是养出来的,不是考出来的。唯有如此,中国才能从'数学大赛金牌大国'真正跃升为'数学强国',让更多'王虹们'在属于自己的时代,站上世界之巅。

王虹在获奖后寄语:'希望大家都鼓起勇气,勇敢地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这句话不仅是个人的感悟,更应成为我国基础研究人才制度改革的座右铭。当制度能够容纳'不合标准'的天才、能够宽恕'有价值的失败'、能够保障'坐冷板凳的人'体面地生活,中国的基础研究才能真正迎来群星璀璨的时代。


让"王虹”们好好活下来
作者:牛献忠 博士 研究员 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2026年7月23日,美国费城,第二十一届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王虹、邓煜两位中国籍数学家同时登上菲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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