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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将从效率的容器走向生命的家园

作者:新华国研经济学研究院 浏览: 发表时间:2026-03-31 11:15:45

作者:牛献忠 博士 研究员 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

世界城市发展的历程,是一部关于聚集、协作与创造的史诗,其核心驱动力在于通过空间集中实现效率革命。从最初因交换而生的市井,到因资源而盛的工业重镇,再到因创新而荣的现代都会,城市的兴衰荣枯,始终围绕着经济活动的轴心旋转。天津的诞生离不开海河与渤海的交汇,漕运的繁盛使其成为南北物资的枢纽;波士顿赖于五大湖便利的水运与周边的资源采掘和制造业而兴;东京的崛起依托于关东平原的沃野与东京湾的便利,从渔村发展为政治经济中心。在这里,“聚集”本身即是一种效率革命——它缩短了距离,促进了分工,加速了信息流通,文明的星火由此汇聚成光。

然而,效率从来不是城市唯一的追求,甚至不是最终的追求。当效率提升到一定阶段,城市的使命便不再仅仅是经济产出的机器,而必须回应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效率究竟为了什么?纽约的基因深植于其天然的深水港,从荷兰人的毛皮贸易站起步,最终成长为全球金融与航运的心脏;德国鲁尔区凭借丰富的煤炭,形成了钢铁、机械、化工的庞大产业集群,诞生了埃森、多特蒙德等一连串工业城市。但这些高度依赖单一资源的模式也埋下了隐患。中国的大庆、玉门等石油城,都曾经历“因矿而兴,因竭而困”的周期阵痛。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深圳的路径——它几乎从零开始,凭借毗邻香港的区位优势和改革开放的先机,从“三来一补”的加工基地起步,实现了向全球创新中心的惊世一跃。但我们也应看到,深圳在快速城市化过程中,同样面临着公共服务资源相对紧缺、高房价对人才形成挤出效应等“成长的烦恼”。这些恰恰反衬出从“效率优先”转向“以人为本”的紧迫性与必要性。现代城市的竞争,已从对自然资源的依赖,转向对人才、知识、资本、创新生态和制度环境等高级生产要素的争夺。刘易斯·芒福德曾深刻指出,城市不仅是建筑与道路的集合,更是文化的容器。城市真正的价值,在于它能将多元的人群、多样的生活方式汇聚一处,催生新的思想与认同,从而完成文明形态的重塑。这里的辩证关系在于:没有效率,城市无法运转;但只有效率,城市便失去了灵魂。

历史的经验与教训昭示我们,城市化作为提高经济效率、创造美好生活的核心载体,其趋势不可逆转。然而,在广袤的乡村,另一种现实正在发生。我国人均耕地不足一亩三分地,按目前每亩年均土地收益约1500至2000元计算,一个五口之家种地的年收入不过万元左右。这样的收益,显然不足以支撑一个家庭的体面生活。于是,青壮年不得不背井离乡,涌向城市寻找出路。村里留不住人,并非因为乡土不美,而是因为单靠那一亩三分地,已经无法承载现代生活的成本。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农民工总量达2.98亿人,其中外出农民工1.78亿人,这一数字背后,是无数家庭对更好生活的朴素追求。一种研究结论认为,未来中国约百分之八十的人口将生活在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成渝、长江经济带等二十余个主要城市群中。这不仅是人口的迁徙,更是文明形态的重塑。

在这个过程中,需要警惕一种现象。个别地方无视人口持续流失的现实,在没有严格财务管理的情况下,仍在偏远农村投入大量资金建设基本生活服务设施。这些投资往往违背市场规律,建成后使用率极低,造成资源的极大浪费。更令人担忧的是,资金是否安全、是否有效,也缺乏透明可追溯的监督机制。辩证地看,这种投资的初衷或许是善意的,但善意若不以科学规律为依归,最终可能适得其反。好在中央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问题。脱贫攻坚的实践经验表明,脱贫的根本在于提高低保水平,守住基本民生底线;而致富的关键,则在于让农民获得稳定有效的就业机会。这背后一个重要的统计学意义是,“十五五”期间,投资于人的核心逻辑之一,就是让有条件进城的农民真正成为城市人。当农民在城市稳定就业、安家落户,他们的社会生产效率将大幅提升,而农村置换出来的土地资源,则可以通过科学规划实现规模化经营,或转化为生态空间、文旅产业,让有限的土地产生更高的价值。据测算,目前我国农村宅基地闲置率约为10%至15%,闲置宅基地总面积超过3000万亩。如果这部分土地能够有效盘活,不仅能为城市建设提供宝贵的用地指标,更能为乡村振兴注入新的资本与活力。这里存在着一个深刻的辩证关系:城市与乡村并非此消彼长的零和博弈,而是可以通过人口的有序流动与土地资源的优化配置,实现双向赋能、共生共荣。

在居住层面,未来的城市必须回应居民日益增长的多元化与个性化需求,实现从“住有所居”到“居适其意”的跨越。这意味着打破“住房面积即地位”的单一价值标尺。在东方文化智慧中,素有“屋大人少,是凶屋”的训诫,这并非全然迷信,其中蕴含着对空间尺度与人的心理感受、能源效率及家庭亲密关系的深刻观察。未来的住房供给,应倡导“适宜即奢华”的新理念。户型与空间的设计需要走向精细化和多样化,从单一的“三室两厅”标准模板,转向提供从紧凑高效的单身公寓、功能齐全的亲子住宅,到适应多代共居的复合户型,乃至为自由职业者设计的“居住+工作室”一体化空间。这些设计应遵循“通用设计原则”,确保住宅能灵活适应从青年、育龄到老年的全生命周期变化,减少因家庭结构变动而被迫迁徙的烦恼。居住的舒适度远超四墙之内,未来的社区应成为个人生活的延伸,提供丰富的可租用共享空间——工具间、工作室、亲子活动室、屋顶农场、静修书房等,让居民能按需扩展生活与创造边界。简·雅各布斯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中曾提出“街道眼”的概念,强调街区活力的核心在于持续的、多样化的日常活动。共享空间的设置,正是通过增加居民的交集机会,培育出雅各布斯所说的那种自然、持续的社会监督与邻里信任,从而让社区真正“活”起来。

实现这些居住愿景,需要创新的资金机制。在土地财政退潮的背景下,高成本的前期投入和复杂的后期运营,不能完全依赖政府财政。基础设施公募REITs的试点正在为存量资产盘活提供新路径,社区微更新基金、PPP模式等也值得探索。更重要的是,必须引入“运营前置”的理念,在规划阶段就明确后续运营主体与商业模式,避免“重建设、轻运营”导致的高端设施建成即闲置。同时,在推动街区活化和城市更新时,必须警惕“绅士化”陷阱——即高档化改造导致原住民因房价上涨被迫迁离。应对这一风险,包容性发展是关键。通过混合居住模式,在更新项目中保留一定比例的保障性住房;通过社区协商,让原住民参与更新决策并分享发展收益。这既是空间正义的体现,也是城市作为“生命家园”的应有之义。这里有一个值得深思的辩证命题:城市更新究竟是“为谁而建”?如果更新只服务于新进入的高收入群体,那么它就可能成为一种变相的驱逐;只有让原住民、新市民、不同收入阶层都能在更新中获益,城市才能真正实现“共建共治共享”。

在生态营造层面,城市的绿化与公共空间必须从展示性、整齐划一的“景观形式主义”,转向模拟自然、功能复合的生态系统。这不仅是审美的转向,更是公共卫生与生物多样性的必需。据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数据,我国森林覆盖率已从新中国成立初期的8.6%提升至24.8%,城市绿化率大幅提高,但这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北京同仁医院过敏科数据显示,近年来春季花粉过敏患者就诊量年均增长约10%至15%。这并非否定绿化成果,而是提醒我们:与自然相处,需要更科学的方式。花粉过敏的成因复杂,除了树种选择,还与气候变化、空气污染有关。因此,科学的解决方案不是简单地减少某种树的比例,而是构建复层异龄混交林——采用乡土植物,模仿本地自然生态的乔、灌、草、地被复合结构,形成具有自我维持能力的“微森林”、“野趣花园”。北京在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城市副中心等地尝试的“近自然林”模式,将杨树、柏树等易致敏树种的种植比例从高峰期的30%以上逐步下调至15%左右,同时增加银杏、槐树、栾树等花粉量少、观赏性高的乡土树种。研究表明,物种多样性高的绿地,其花粉浓度可比单一树种绿地降低30%至40%。这不仅能丰富生物多样性,更能从源头上缓解过敏问题。这其中蕴藏的辩证智慧是:我们与自然的关系,不能是简单的“征服”或“放任”,而应是“学习”与“调适”——学习自然的规律,调适我们的行为,在共生中找到平衡。

公共空间的功能也需要被激活,将绿化与公共文体设施深度融合——蜿蜒的骑行道与跑步道穿梭于林地,小型运动场地、户外健身设施、儿童探索乐园巧妙嵌入绿色廊道,露天剧场、社区花园与宁静的阅读角相邻,让公共空间不仅是“看的”,更是“用的”、“玩的”、“聚的”。在城市中,通过生态廊道、生物友好型建筑设计、科学的流浪动物社区管理计划等,为其他生命留出空间,达成一种新型的、基于尊重的“邻里”关系。这些生态举措,同时也是“韧性城市”建设的关键一环:生态廊道不仅是景观,也是雨洪管理的“海绵体”;近自然植被群落比单一草坪更具气候适应性。城市的韧性,就藏在这些与自然共生的细节里。这种韧性的本质,是一种应对不确定性的能力——它要求我们在规划时就要想到:当极端天气来临,当突发事件发生,城市能否承受冲击、能否快速恢复?辩证地看,韧性不是为了一种固定的“最优状态”,而是为了在不断变化的环境中保持“适应能力”。

在交通革新方面,传统的城市交通规划往往迷恋于建设宏伟、集中的超级枢纽。这虽然带来了视觉震撼,却常导致交通流过度集中、接驳距离漫长、换乘体验痛苦,并造成资源的极大浪费与周边地区的功能割裂。未来交通应以分散化、一体化、人性化为原则。在航空与铁路布局上,应借鉴“多机场系统”和“一市多站”理念。城市群内可根据主要客流方向,在东部、西部等方位建设多个侧重于不同航线网络的中小型机场或高铁站。居民可根据目的地选择最近的出发节点,“东行去城东,西行去城西”,大幅减少跨城通勤时间与城市内部交通压力。雄安新区一开始就规划建设了雄安站与白洋淀站东西两个车站分散客流。日本东京都市圈拥有成田、羽田两大国际机场及多个区域机场,新干线站点也分布在品川、东京、上野等多处,正是这种理念的成熟实践。交通方式的无缝一体化同样关键,高铁站、城际站应深度嵌入城市轨道交通网络,理想状态下实现“同台换乘”或极短距离换乘。推动轨道交通站点与社区中心、商业办公的“站城一体化”开发,使车站本身成为功能复合的城市节点,而非孤立的交通飞地。围绕公共交通站点,构建以高品质步行、自行车道为核心,以自动化接驳小车、共享微公交为补充的毛细血管网络。这种分散化、网络化的交通体系,本身就是一种“韧性系统”——当某个节点因突发情况中断时,其他节点可以迅速承担起分流功能,保障城市基本运行。这背后同样蕴含着辩证思维:集中有集中的效率,分散有分散的韧性;真正的智慧,不是非此即彼地选择其一,而是根据城市的不同尺度、不同功能,在集中与分散之间寻求最优的动态平衡。

城市成长的终极轨迹,应是人类集体智慧对美好生活不懈追求的物化体现。它始于对效率的追求,但绝不能终于效率。我们反对的是“唯效率论”或“经济效率凌驾于社会公平之上”,而不是否定城市作为资源配置平台的基础效率。真正的“生命家园”,应当是经济效率、社会效率与生态效率的统一——缩短通勤时间、职住平衡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效率提升,但它服务于人的福祉,而非相反。面对不可阻挡的城市化浪潮,我们必须以历史的智慧未雨绸缪,以现实的勇气亡羊补牢。对于老旧城区,不是大拆大建,而是通过城市更新,改善基础设施、活化历史街区、增加公共空间;对于职住平衡难题,需在都市圈尺度上优化功能布局,发展卫星城、微中心;对于环境污染,必须坚定推进产业绿色转型与能源结构优化。更重要的是,治理需要公众参与,让市民成为城市问题的发现者与治理的合伙人,培育出深厚的社区认同与社会资本,这才是抵御各类风险、实现长治久安的根本。亨利·列斐伏尔在《空间的生产》中提出,空间并非中空的容器,而是社会关系的产物,也反过来塑造着社会关系。从“效率容器”到“生命家园”的转变,本质上是一场空间生产逻辑的变革——让空间从资本积累的工具,回归到承载日常生活、滋养社会关系的场所。这需要我们从规划理念到治理细节,完成一次深刻的范式转移。

未来的城市,必须是能细腻回应个体生命需求的容器,是能与自然共生共荣的生态系统,是能让流动与抵达充满尊严与愉悦的网络。这不仅是技术的挑战,更是文明的考验。当我们用“上海指数”中关于包容、安全、韧性的多维指标体系来审视,用“存量规划”的智慧来盘活既有资源,用“全周期管理”的理念来统筹规划、建设、运营,用“新质生产力”的视角来激发城市创新活力,那么,城市成长的轨迹,最终应是文明与自然和谐、个体与集体共荣、历史与未来对话的,我们共同的家园。这条轨迹,既不是对效率的简单否定,也不是对传统的浪漫怀旧,而是在效率与温情、传统与现代、集中与分散、人与自然的诸多矛盾中,寻找一种动态的、包容的、可持续的平衡——这正是辩证思维给予我们的最大启示。


城市将从效率的容器走向生命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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