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牛献忠 博士 研究员 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

AlphaGo的落子声在首尔四季酒店的寂静中落下最后一响，ChatGPT的回答流畅得令人难辨真伪，人类第一次在智识巅峰感受到被追赶的寒意。我们站在文明的十字路口，目睹着继火器取代刀剑之后，又一次更为彻底的力量转移。清华大学沈阳教授团队在2026年中期提出的四大颠覆性预判中明确指出一个正在发生的现实：企业将演变为由“超级个体”和AI数字员工构成的“自进化组织”，未来公司甚至可能出现仅剩一人乃至零人的极端形态——这不是遥远预言，而是已经浮出水面的真实趋势。然而，历史早已给出答案：在技术变革的洪流中，人类从未因工具的强大而退场，我们只是不断重新定义着“强大”本身。

一、技术革命正从体力到脑力发生认知跃迁

冷兵器时代的生存法则简单而残酷。在西周的练兵场上，武士们挥舞着沉重的青铜兵器，日复一日锤炼着肌肉记忆。那时的“强大”，是膂力能开硬弓，是身手能避数箭，是将身体打磨成最精密的战斗机器。《吴子兵法》中记载的“魏武卒”，披重甲、负箭矢、能长途奔袭，用血肉之躯诠释着冷兵器时代对人类的终极要求——将体能推向生理极限。这种对力量的崇拜延续千年，直到火药的光芒照亮了中世纪的城墙。

火器的出现犹如一道分水岭。拿破仑战争中的参谋们彻夜计算着行军路线与补给数据，克劳塞维茨在炮火声中写下“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滑膛枪取代长矛之后，战场上不再需要能与吕布匹敌的猛将，却急需能统筹十万大军、协调多兵种的统帅之才。体能训练并未消失，但它从目的退化为手段。士兵需要强健体魄来承受漫长行军的消耗，更需要缜密思维来驾驭新型战争形态。普鲁士军事学院开始教授高等数学与战略学，体能训练与智力开发并行不悖，共同服务于更复杂的战争机器。从冷兵器的肌肉记忆，到火器时代统筹百万大军的系统思维，再到工业化大生产时代管理“人机料法环”全要素的运营能力——每一次技术革命的本质，从来不是工具本身变得更强，而是人类自身认知维度的向上跃迁。

二、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螺旋上升

清华大学沈阳团队的深度洞察进一步揭示，AI正从“能聊天”转向“能干活”，再迈向“能独立干活”，人类在这场演进中正面临一种选择：是被动等待AI颠覆就业结构，还是主动去培养“超级个体”。世界经济论坛《2025年未来就业报告》测算，到2030年，AI将在全球替代约9200万个岗位，但同时将创造约1.7亿个新岗位，净增约7800万个。与此同时，86%的企业预计到2030年AI将对业务运营产生显著影响。这种“创造大于替代”的宏观趋势为认识论提供了基础数据支撑——变革本身就是生产力从旧范式中挣脱的过程。

当前，AI正驱动数实融合、工业互联网乃至零边际成本协作的新形态，催生出前所未有的生产要素组合方式：数据成为核心生产要素，算法成为新型劳动工具，算力成为关键基础设施。世界经济论坛创始人克劳斯·施瓦布在2025年世界政府峰会上指出，这一变革以史无前例的速度推进，留给社会适应的窗口期从过去的“代际”缩短为短短数年。他同时强调，50%的工作岗位将在未来5至10年内直接或间接受AI影响，教育体系必须紧急调整以适应这一根本性变化。

正是生产力的这种指数级跃升，迫使生产关系进行适应性调整。生产资料的所有权与使用权面临深刻重构，创新的边际成本被压降至临界点，正在激活全社会的“长尾创新”潜能。AI将削弱传统科层制的存在基础，加速分布式协作和“数字游民”生态的扩散。当劳动者从重复性、标准化的岗位中解放出来，新型就业形式——“零人公司”“一人公司”等轻资产创业单元——将大量涌现。生产关系不再是被动适配生产力的角色，而是主动塑造生产力演化路径的关键杠杆。清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蔡万焕教授在回应AI对劳动价值论挑战时明确指出：活劳动仍是人工智能时代的价值创造主体，抽象人类劳动仍是商品价值的来源；技术进步促进生产力三要素本身发生质的飞跃，从而对价值创造产生深远的影响。

三、智力平权时代的记忆贬值与价值重塑

自动驾驶系统能在毫秒间做出比人类更安全的决策，DeepMind能瞬间穷举棋手一生都无法穷尽的棋局变化，记忆类知识的价值正在急剧贬值。一个医学生苦背十年的解剖图谱，AI在瞬间就能调取并更新；一个律师积累二十年的判例经验，算法几秒钟就能遍历分析。国际劳工组织2025年报告显示，全球约有四分之一的工作岗位（超6亿个职位）暴露在生成式AI的影响之下。在高收入国家，三分之一的岗位具有较高AI暴露度，女性的暴露比例明显高于男性，女性占主导的职业受该技术影响的概率几乎是男性占主导职业的两倍。薪酬越高或岗位升级可能性越大的职业，与AI共生的紧迫性越强。斯坦福大学教授埃里克·布林约尔松基于数百万美国工人薪资的研究揭示了一个更为冷酷的趋势：在那些AI暴露率高的岗位上，22至26岁年轻人的就业率萎缩了17%。与此同时，施瓦布在2025年提出，我们已不再仅仅是处于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浪潮之中，而是正全速进入一个崭新的 “智能时代” ，其驱动力是人工智能、量子计算和区块链的快速融合。在智能时代，“价值”的定义发生了根本性转移——从“谁能记住更多信息”转向“谁能提出更好的问题”，从“谁能完成重复任务”转向“谁能做出关键决策”。

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描绘的分工细化与市场自发秩序，在AI时代正遭遇新的挑战：当AI可以接管标准化流程时，劳动价值论的适用域正在收缩至基准线以上。如果说第一次工业革命让人类从土地的束缚中走向工厂，第二次电力革命让人类从体力的极限走向生产流水线，第三次信息革命让人类从地域隔离走向数字网络——那么智能革命正在将人类从知识的存储中释放出来，转向意义的生产。AI并非价值创造的根本替代者，而是不可忽视的效率杠杆。中国社会科学网在2025年刊发的文章中明确指出，劳动价值论在AI时代不仅没有丧失解释力，反而更凸显科学性，正确引导AI的发展离不开对马克思主义劳动价值论的科学认识和准确把握。阎孟伟在《求是学刊》2025年第1期进一步阐释，“活劳动”是指在直接的物质生产活动中既保存价值又创造价值的劳动，因而是价值和剩余价值的唯一源泉；在生产智能化过程中，活劳动仍然是价值和剩余价值的唯一源泉，这一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在AI时代并未过时。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达龙·阿西莫格鲁在2025年的研究中指出，AI可能只能实现约5%的任务自动化，在未来十年间对全球GDP的贡献仅为约1%。他的估算是基于一个任务模型：美国经济中约20%的任务暴露于AI自动化，而企业只会选择其中约四分之一即5%进行自动化，十年累积TFP增益约0.66%，相当于年均0.066个百分点，远低于当前技术乐观派的预期。2024年我国人工智能核心产业规模超过9000亿元，增速达24%，初步测算2025年有望超过1.2万亿元。国际劳工组织2025年报告同时指出，AI的真实生产力增益并非来自岗位削减，而在于人类专长与AI新能力有机结合的程度——如果以人为本地推进AI，它可以重塑职业、增加价值并改善工作质量。

四、劳动价值的永恒性与身体素质提升不能停

正如马克思劳动价值论所揭示的，价值永远源于具体的人类劳动——这是不变的铁律。AI系统无论多么复杂，本质上仍然是“不变资本”，是“死的劳动”，它们能够转移价值，但不能独立创造新价值。人类价值创造的不可替代性在于：它是有意识的生命活动，是人区别于动物的类本质；AI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和“为了谁”。沈阳团队的判研同样揭示，AGI可能会根据每个人的偏好生成完全不同的信息世界，使得社会失去共同现实基准，进入“多真理并存”的认知碎片化状态——而这恰恰意味着，在AI高度个性化的认知投射下，保持独立的价值判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重要。王飞跃教授在2025年AI创新者大会上发出警示：富人将利用AI来取代工人，这将创造巨大的失业和利润的飙升，它将让少数人变得更富，大多数人变得更穷。与此同时，国务院2025年8月发布的《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强调需“探索建立适应人工智能时代的新型哲学社会科学研究组织形式”，并“探索形成智能向善的理论体系”。

这正是我们需要重新出发的起点。体能训练依然重要——不是为了与机器比拼力量，而是为了支撑更高强度的思维活动。神经科学研究表明，有氧运动能促进海马体生成新的神经元，显著提升记忆力与专注力。那些在健身房里挥汗如雨的科学家，在马拉松跑道上思考物理方程的天才——他们明白一个朴素的真理：强健的体魄是复杂思维的容器。AI接管了“是什么”和“怎么做”的层面，却将“为什么”和“应该是什么”的追问留给了人类。AI能写出标准的论文摘要时，人类的价值体现在提出那个别人不敢问的问题；AI能画出精美的图像时，人类的价值体现在选择哪幅图像具有不可言说的“韵味”；AI能生成完美的代码时，人类的价值体现在判断这个功能是否真正应该被创造出来。复旦大学的温旭副教授指出，大模型提升了资本有机构成，并内嵌于价值增殖体系，其看似“自主生产”的价值，实则是数智具体劳动转移核心架构中的旧价值，叠加数智劳动者的活劳动创造新价值的结果。人的劳动和价值创造不仅不会在算力时代消失，反而会以更复杂、更深入的方式与AI形成新的协作结构。2025年发布的《全球AI创造力发展报告》精选20个覆盖多领域的典型案例，集中呈现AI在文化创意、工农生产、服务商贸、工作生活、学习教育、科学研究等赛道中的实践价值——每一个案例背后，都是人机协作而非单向替代的故事。

站在2026年的时间节点，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认识到：AI不是人类的终点，而是进化的加速器。它迫使我们直面那个被技术繁荣掩盖的真相——人类潜能远未被充分开发。当我们不再需要为记忆琐碎数据而烦恼，或许能腾出心智去理解宇宙的奥秘；当我们不必再从事重复性劳动，也许能专注于艺术、哲学与情感联结这些真正定义人性的领域。有观点将人的价值预言为从“劳动主体”转变为“意义生成器”，创造性、情感性、反思性价值正成为核心。正如施瓦布在世界政府峰会上强调的，技术演进的最终方向不是让机器主宰，而是服务人类发展。中国科学院副院长吴朝晖也强调，要增强AI时代人的主体地位，不能因算力崇拜而抹杀人在不确定性中的创造性与主体意识。

上海论坛2026主题阐明指出，当前人类正经历以人工智能、量子计算、生物技术、绿色能源为核心的第四次工业革命浪潮，技术突破正在加速重构全球产业链与价值分配方式，同时放大了治理赤字、安全风险与伦理困境。但科技创新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已从20世纪初的约10%提高到当前的70%以上，在高端制造、智慧农业、精准医疗等领域，AI正从实验室走向全社会，催生全新的行业、创造崭新的需求。当我们用劳动价值论、生产力跃迁理论和国际前沿研究这把三棱镜审视AI时，一个更开放、更智慧的界面正在形成：人的进化才刚刚开始，而AI作为生产力发展的必然产物，正在倒逼生产关系自我优化——唯有解放生产力、变革生产关系、守护人的主体性，方能实现技术与人类的良性共舞。

历史告诉我们，每次技术革命都会淘汰旧的生存方式，却从未淘汰人类本身。从石器到青铜器，从蒸汽机到计算机，我们一次次打破能力的天花板。现在，轮到我们在AI的镜子前重新认识自己：不是作为知识的存储器，而是作为意义的创造者；不是作为算法的执行者，而是作为价值的立法者。在这场永不停歇的进化长跑中，人类的体魄、认知与精神将持续提升；我们相信，随着AI的进步，人类社会将进一步实现从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的跃迁。永远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