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牛献忠 博士 研究员 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

曾几何时，说到中国企业家，很多人脑海里浮现的是影视剧里那种“霸道总裁”的形象——出行必乘私家专机，办公要走专用电梯，公司资金随意支配，甚至被人抬上珠穆朗玛峰。这种挥金如土、高高在上的做派，跟普通老百姓的日常生活隔了十万八千里，也跟中国传统文化里“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商业伦理格格不入。

但这些年，另一批企业家开始走进公众视野。他们没有那种浮夸的排场，却用另一种方式赢得了人们的尊重。从八十三岁仍壮心不已的牟其中，到吃饭只点驴肉火烧的魏建军，从对自己抠门、对员工大方的张雪峰，到每天第一个到厂、最后一个离开的张雪——这些人身上，渐渐勾勒出一种根植于中华文化土壤、回应时代需求的“中国气派”。

牟其中的故事，至今听起来仍像一部传奇。他做过“罐头换飞机”的惊天买卖，也三度入狱、几起几落。八十三岁那年，他出狱不久，又开始召集旧部，说要东山再起。有人笑他老糊涂了，有人佩服他不服输。南德集团的老部下王德国说：“因为对牟总的信任，我们愿意回到南德。”这种忠诚，不是靠钱买来的，而是一起打拼出来的情谊。牟其中在狱中还一直关注新技术、新政策，出狱后选择农业领域再创业。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人生既可超百载，何妨一狂再少年。”这种豪情，跟他那些争议一起，构成了中国民营经济史上一道独特的风景。

与牟其中的“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魏建军的“稳”。他掌舵长城汽车三十六年，把一家地方小厂做成了全球知名的汽车品牌。这些年新能源汽车热潮翻滚，很多企业忙着讲故事、圈钱、炒概念，魏建军却坚持“良心造车”，每年砸下巨额资金死磕发动机、变速箱这些“硬骨头”。他说：“安全是底线，品质是良心。”有一次他去考察胖东来，因为客流太大，自觉在店外排队观察，硬是没走特殊通道。后来胖东来陷入舆论风波，魏建军第一时间公开声援：“胖东来的真诚与诚信，值得所有企业学习。”两位企业家的相互背书，不是简单的商业互吹，而是对“诚信经营”这杆旗的共同捍卫。

说到胖东来，就绕不开于东来这个人。他把一家超市做成了零售业的“神话”。在胖东来，“不满意就退货”“价格全透明”“数百项免费服务”，甚至连商品的进货价和利润率都公开给顾客看。有人觉得他傻，但他却说：“做生意要凭良心，不能赚昧心钱。”疫情期间，很多超市趁机涨价，胖东来坚持平价销售，还免费给医护人员送餐。于东来对员工也出了名的大方。他给员工的薪酬远超行业平均水平，还设计了“师徒制”——徒弟业绩好，师父有提成、有晋升机会。疫情期间，别的企业裁员降薪，胖东来不裁员、不减薪，反而给员工发补贴。于东来说：“员工过不好，企业怎么可能好？”这种把员工当家人的做法，让胖东来成了零售业的一个标杆。

跟于东来一样“把员工当家人”的，还有张雪峰。他做教育起家，公司名叫峰学蔚来。这个人对自己抠门到什么程度呢？吃面的时候反复搅拌，生怕捞不到稠的；用了多年的手机屏幕碎了，也舍不得换，凑合着用。但是对员工，他大方得让人不敢相信。他给员工实行“上四休三”工作制，员工最低年薪二十万，生一胎奖励两万、二胎四万、三胎八万。他还在公司预留了两千万应急资金，明确说：这笔钱谁也不能动，就算公司遇到困难，也要保证能照发半年工资。入职满三年的员工，深造学费公司报销一半；在苏州买房，公司提供无息借款。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傻”，他说：“员工过不好，公司怎么可能好？”这种“对自己抠门，对员工大方”的做法，颠覆了很多人对老板的印象，也让“财散人聚”这句老话有了鲜活注脚。

如果说张雪峰是用“大方”赢得员工的心，那么张雪就是用“拼命”赢得了行业的尊重。这个从湖南麻阳田家湾村走出来的农村孩子，十几岁就辍学修摩托车，后来追着电视台的车跑了一百多公里，只为让人看一眼他的设计图纸。再后来，他揣着两万块钱和两百多张图纸来到重庆，在三十平方米的民房里开始了自己的造车梦。如今他创立的摩托车品牌已经有了名气，但他依然是那个最不像老板的老板。

张雪每天到公司的第一件事，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而是去车间巡厂。他蹲在生产线旁，用手摸、用耳朵听、用鼻子闻，哪个螺丝没拧紧，哪道工序有瑕疵，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发现问题当场解决，从不拖到第二天。他的员工说：“张总比质检员还严，他经过的地方，我们都要再检查一遍。”他对自己的严苛，到了近乎自虐的地步。一年只休五天假，那五天还是过年回老家陪奶奶。他用的手机不到两千块，屏幕摔碎了好几个月，照样用着，也不换。有人劝他换个好点的，他笑笑：“能打电话就行。”最让人动容的是，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候，他把自己唯一的房产抵押出去，融资来给研发团队发工资、买设备。那时候他住在那间三十平米的民房里，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铺个垫子就睡在地上。有朋友问他：“你不怕万一失败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他说：“怕。但更怕的是，辜负了那些跟着我干的人。”

张雪的这种“玩命”精神，让他的团队凝聚力极强。核心技术骨干没有一个离开的，哪怕外面有人出几倍的薪水来挖。他们知道，跟着张雪，赚的不是快钱，而是做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么拼，他说：“我从山里出来的时候，就一个念头——这辈子，要把摩托车做到全世界最好。”这个念头，支撑他走过无数个通宵达旦的夜晚，也支撑他在最艰难的时候，抵押了唯一的房子。

这些企业家虽然身处不同行业，却有着惊人的共同点。魏建军和于东来有过一次跨界对话。魏建军说：“技术可以被追赶，但价值观最难复制。”于东来则说：“慢就是快。”他们都拒绝盲目扩张，魏建军坚持死磕核心技术，于东来不追求开店数量，而是提升单店品质。张雪也一样，他从不做自己不懂的事情，不赚快钱，不搞资本运作，就是一门心思造车。这种“眼里只有产品，心里只有梦想”的专注，让人想起中国传统文化里“格物致知”的精神——把一件事做到极致，比什么都重要。

还有一批企业家，把目光投向了文化与科技的结合。华帝股份的潘叶江提出了“科技+文化”双轮驱动，把敦煌文化、龙泉青瓷这些传统元素融入厨电设计，让非遗技艺走进现代家庭。他说：“深厚的东方文化能为企业与产业注入持久动能。”名创优品的叶国富，计划未来十年带着一百个中国IP走向世界，把“文化出海”跟商业拓展绑在一起。海尔集团的周云杰说得更直接：“不在旧大陆上修路，要在新版图上造林。”这些人的共同点，是把自己的企业战略跟国家的发展方向拧成了一股绳。

回过头来看，从牟其中的“狂”，到张雪峰的“抠”，从魏建军的“稳”，到于东来的“仁”，再到张雪的“拼”——这些看似矛盾的气质，拼在一起，正好构成了一种新的企业家风貌。他们不是影视剧里那种高高在上的霸道总裁，也不是唯利是图的资本家，而是一群扎根中国大地、回应时代需求的新型企业家。

这种风格的背后，是中国五千年商业伦理的沉淀，是改革开放四十多年市场实践的打磨，也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这个时代命题在商业领域的回响。它不讲“资本至上”，不搞零和博弈，而是把商业重新放回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里，追求经济价值和社会价值的统一。

当中国一步步走向世界舞台的中央，世界也在等着看：这个古老文明的现代商业表达，究竟是什么样子。这些企业家给出的回答，或许就是最好的注脚。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一个企业家可以很“抠”，但也可以很大方；可以很“狂”，但也可以很稳；可以很“拼”，但也可以很仁。所有这些，都源于一个朴素的信念——把事做好，把人待好，把根扎深。